2010年8月19日 星期四

癌症病人怎樣選擇外科醫師?

文 / 鄭春鴻 (文教暨公共事務部主任)

鄭春鴻主任:癌症病人開刀前一定都很緊張,他們會到處問,打聽哪一位外科醫師最好,您可不可以給病人跟家屬一些建議,他們要怎麼選擇一名可以幫上他的忙的外科醫師?

張樹人主任:我覺得一個現代的病人應該要先自己做一些功課,對自己的病有一定的了解。他可以上網,年紀大不會上網,他的小孩一定要幫生病的父母,去收集一些資料。你也許沒有這個專業能力,但是你可以把它寫下來。
  首先,當你帶著你去看醫師,如果這個醫師對你講的東西,對你預先做的功課,預先寫的東西都不屑一顧,好像覺得你在挑戰他,或者是他的態度覺得好像你已經冒犯他的話,我覺得這個醫師可能就不值得再看下去。
  一個現代的醫師,尤其一個在術德上達到某種水平的醫師,他會有足夠的自信,他不需要病人對他討好、恭維,他不需要病人好像變得很低姿態,以此來提高他自己。
  病人有時會告訴我,他拿一些資料希望跟醫師討論,醫師會很反感;病人去尋找中藥,病人去尋找另類療法,都是很人性的、很合理的,都是可以討論的。醫師不是聖人,我在我成長過程中,也曾經對病人提出這些問題而反感,後來我反省這樣對病醫關係的溝通有好處嗎?最後你只是把這個病人推到門外去,那麼你即使有再大的能力幫助這個病人,因為你的不善溝通都會完全沒有意義的。
  一個優秀的外科醫師必須是 個有良好溝通能力的人,他必須要打破給自己掛上的一種莫名其妙的「尊嚴」,他應該是開放自己,尊重病人跟親友所提的任何問題,也不要覺得他是被冒犯,因為他們真的是去收集,有很多好朋友告訴他們開刀可能會怎樣,你要幫忙他們澄清。如果你在這一步你就開始在排斥病人的話,以後的溝通會產生更大的問題。因為病人的不安全感,就算最後還是勉強讓這個醫師開刀了,病人會覺得這個醫師會盡心繼續照顧你嗎?你可能會覺得他會不會對我一直懷有一種「偏見」?認為說我曾經冒犯他,這就不是很好的病醫關係的開始。
  不特此也,負責任的外科醫師應該非常願意分析病人手術的相關問題,不能說你太忙,只能簡單扼要切入三分鐘。一個人得了癌症,你用三分鐘說你得了甚麼癌,你這個癌是這樣治療,你明天就住院,後天就開刀。這樣的看病,沒有真正跟病人做一個對等性的對談。因此,我覺得是說如果你覺得這個醫師態度已經不大好的話,你就可以離開了,因為這不會有一個美好的未來。還有那麼多醫師,你有很多選擇。
  第二點,癌症病人及家屬必須注意,現在癌症的治療方法很多,外科醫師必須要跟病人講清楚、定義清楚,你到底是不是癌病。美國為什麼會推動所謂的病理切片的一個「再確認」,就是因為醫院的病理切片的病理醫師有犯錯的可能,人為犯錯是非常有可能的,這和醫院的經驗也有關係,比如,某醫院對某種癌症一年可能只看幾個病人,這種疾病可能在我們醫院看得特別多,當然經驗比較豐富,那我們誤判的機會就比較少。
  所以我認為第一步你要幫病人確定,他真的是得了癌症,如果你有這樣的一個開始的話,那第二步你就是要確定病人是第幾期,你根據期別要跟病人講清楚。癌症病人在被建議接受手術之前,如果醫院並沒有確定病人確實得了癌症,並且告訴病人期別。那麼病人千萬不要糊里糊塗地就上手術台。
  一個腫瘤外科醫師不能只是想開刀,知道你要面對病人有很多種,末期的病人要有比較人性化的考量;那至於其它期別的病人,現在的治療方法也有很多種,不是說今天就只能這一刀開下去,你應該跟病人分析你是第幾期,你還有哪些可能的治療方法。
  跟病人說你就只能開刀,在美國這是違法。確實我們在美國受訓練,就像我的老師一樣,他都要求我們一定要跟病人說你有多少選擇權,說明選擇權是一種要花時間的事,必須跟病人解釋清楚。告訴病人,你可以不要治療,你可以用放射線、或你用化療、用開刀,那每一種的治療有甚麼好處和壞處,你都要跟病人講清楚。
  我們也知道病人沒有辦法在短暫時間全部了解,但是病人至少有被告知說他有幾種可能的選擇,他可以回去再思考。你不能說因為說你是一個名醫,或者你有成就、你有權威性你就說我幫你作決定。你應該是說現在世界上所謂的實證醫學裡,還有哪幾種方法你可以做選擇,這個選擇適不適合你的年紀、你的身體狀況,你的生活環境等,到底適合哪一種治療?病人要自己去考量,是全盤考量,絕對不是說開刀就是解決問題的唯一方法,也許開刀製造出更多的問題來。

傳統手術?機械手臂?誰厲害

文 / 鄭春鴻 (文教暨公共事務部主任)

鄭春鴻主任:北台灣陸續已經成立多家的癌症中心與癌症醫院。從外科的發展角度看,我們將如何繼續保持優勢?如何贏得病人與大眾的信任?

張樹人主任:我基本認為,一個有高度理想的腫瘤外科的醫師,通常不會把收入放在特別高的位置,就是說他只要覺得收入合理,就可以接受了。其實你拿多幾萬元,還是買不起帝寶。我常鼓勵腫瘤外科醫師,大家要一起衝鋒陷陣,我們大家一起互相支援,我們大家互相保護,一個大兵能有多少薪水,薪水不是最重要的,重要是我們如何攻下敵陣。外科正需要這樣的凝聚力,你有這樣的感情,那個凝聚力是很難打破的。當他離開這團體的時候,他會想,我這麼多的好朋友都在這裡,我有這麼多的理想還可以繼續發展的時候,我為什麼要離開去冒這個險。
  我還是覺得外科醫師是很想成功的,那個企圖心真的很強。我真的很希望外科每一個同仁都能夠成功,在這成功的過程中是大家互相拉一把,大家互相支援,就像一個班,我們大家一起往前衝鋒陷陣,能拉一個就拉一個,能救一個就救一個,然後我們才能夠達到勝利。
我不怕競爭,我只怕我們的時間夠不夠讓我們夠凝聚起來,有共識,大家朝自己的目標,把這目標結合起來變成一個大目標。
  我覺得院長也準備好了,院長為什麼要蓋教研大樓,他希望將來我們是一個完整的癌症中心,並不只是一個醫院,病人不是進來只是看病治療,我們還有負責醫護人員訓練以及研究。我們還有研究、還有訓練、教學,這樣整個醫師生涯才更完整、豐富,才不會覺得自己每天在做一樣的事,變成很沉悶,你才會覺得在很多方面有貢獻,也都有在擴展你的人生。
  我為什麼會考慮機械手臂,因為在外科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再競爭了,我需要年輕同事要慎重考慮,這是不是決勝點,如果是決勝點很重要的東西的話,我會盡我所有的力量,增加這個設備。其他的微創MIS,我們做的相當有競爭性,但醫院需要的是這些優秀的年輕人能夠留下來,需要他們知道我們有這個凝聚力,有這個決心,我們支持他,讓他們能夠留下來一起打拼,讓這個醫院能夠有機會成為台灣真正腫瘤外科的醫院。
  要不要進到機械手臂手術領域,這是非常重要的考量,機械手臂的競爭市場,是目前微創手術最後的一個階段,它也是最貴的。以台灣來講,現在的機械手臂全部「失敗」,所謂的失敗是大家都在賠錢,花了八千萬、九千萬買了,但是手術量達不到,因為平均每位病人要自費付二、三十萬,這對現在社會來講是一個非常大的負擔。庶民大眾佔社會的百分之八、九十,要隨便拿出二、三十萬,是有點困難的,除非機械手臂手術好到不得了。但是在過去十年來,機械手臂跟傳統手術比較,在結果上並沒有優秀到多少,對手術的控制、對癌症的控制、對復原的控制都差不多。如果它並沒有夠強的說服力證明它的優越性到哪裡,它畢竟只是一個工具。
  所以我的老師最後說,「這證實經驗跟技術仍然還是最重要的。」如果你對這工具不熟的話,你還是沒有能把這工具用到最好的情況,給病人最好的服務,病人花了三十萬又切不乾淨,所為何來?
  本院外科發展的困境就在病人數的量上,因為我們不是「以量取勝」的醫院。當然,如果以切攝護腺癌來看,我們的量是最大,一年幾乎開一百例。台灣一年大概切了六、七百例攝護腺,我們就開了一百例,我們雖有那個量,但我們仍在遲疑需不需要加入這種「失敗」的「機械手臂手術」行列。因為這個設備被過度商業化,在美國,機械手臂是一個非常強有力的商業公司在推動,美國有七百部的機械手臂,其中百分之八十六全部都是賠錢,不過即使賠錢,他們醫院也要買。台灣的北部已經有六台機械手臂了,我們是否有必要去加入呢?
  我曾跟本院的微創小組一起思考,如果我們沒有機械手臂的話,五年後我們會不會失去競爭能力?如果我們現在擁有機械手臂的話,等這機械手臂使用在五年成熟了之後,歷史的角色、地位被確定的話,而我們也正好已達成熟,我們會不會就不至於喪失的競爭性,它是不是值得去投資呢?
  身為外科主任,我知道醫院的政策,我也會考量年輕後輩的同事們需不需要這個平台。我會很誠懇的問他們,五年後我們如果沒有機械手臂,我們癌症中心的腫瘤外科會不會失去吸引力。我們是一間好醫院,我們希望我們的能量越來越高,吸引力更好、更優秀的人才都願意來和我們一起工作;但是如果環繞在我們周圍的台北醫學中心都有機械手臂,而我們沒有,會不會讓人感覺你沒有誠意要投資。雖然現在看,它是賠本的東西,但是一間醫院可不可以有時候不計成本,就是為了一個未來去投資看看。
  為此,我甚至失眠,我希望能有這機會跟廠商深入討論,看能不能達到大家雙贏的方法,進而說服院長。我們醫院的優點是大家都同心一致,沒有什麼鬥爭,大家目標一致,就是要成功,病人也感受到我們的意志力,認為我們是在台灣會成功的醫院。因為他看到我們這些年輕人都有巨大的意志力,而且大家可以坐下來很和諧的談,共同達到彼此的目標。
  我們加入的科很多,婦科、切肝的、切胃的、切攝護腺的、切直腸的,這五個科全部加入,劉家全醫師甚至說他可以應用在食道癌手術。所以我們真的是很團結的團體,這樣的團體對外科主任來講,我是很珍惜的,我也覺得我不要錯失這個機會,因為我覺得有時候一個團體的團結是錢買不到的。
  關於機械手臂,院長常跟我有所辯論,我覺得我的傳統手術絕對開贏機械手臂,因為一個攝護腺手術,我只要一個多小時就開完了,問題是我的後輩可能沒有辦法做到。我不能因為我結束了,這就結束了,我希望我的後輩能夠繼承這能量,然後往上走,承繼起來。他們要開那麼傳統的刀,是很辛苦的,我希望能夠建立一個方式,就是讓他們走到另一種開刀方法,讓他們有成功的機會。所以我會盡全力在MIS微創手術,在機械手臂上做非常謹慎的評估,而且我希望能做到台灣唯一雙贏的結果。
  我們的計劃能夠建立起來就非常有說服力,其他醫院真的沒有那麼完整的訓練計劃,那是別人做不到的。其實有很多事是我們不知道的,但我們在院長的領導下,院長的經驗很豐富,他可以提供我們很多的指導,所以我覺得我們可以讓本院的腫瘤外科在台灣生根,這是相當有機會的,我希望大家能夠團結起來,我也希望我能夠傳達這個訊息,讓大家有凝聚力,這才是最重要的。

腫瘤外科的微創手術要更慎重!

文 / 鄭春鴻 (文教暨公共事務部主任)

鄭春鴻主任:本院未來在微創手術上,有沒有什麼擴展計畫?您對微創手術在癌症的治療上未來的發展看法如何?

張樹人主任:微創手術是將來一定要走的路,但微創手術一定要能配合早期診斷,因為如果腫瘤範圍太大,微創手術是沒辦法做的。通常微創手術是適合比較早期的腫瘤手術,如果我們能夠偵測越多早期癌症的話,微創手術對病人的傷害將是最小,它是一個最好、最理想的手術,因為病人第二天、第三天就可以出院了,只有一個小小的傷口。
  不過,一位腫瘤外科醫師最重要還是要能把腫瘤切乾淨、拿乾淨,如果外科醫師覺得你的微創手術不能切乾淨,你就應該用傳統手術,因為無論使用什麼手術,首先,你不能違背腫瘤外科第一個要務,那就是你要幫病人把腫瘤盡量切除乾淨。所以微創手術還是要有一個嚴格實施規範。
  現在有很多醫師是微創手術醫師,但他可能不是「微創癌症腫瘤外科」醫師,所以什麼病人他都用微創。不過,對於癌症病人,要用什麼術式開刀,我認為還是應該給病人選擇的機會。外科醫師不可以為了要衝開刀病人例數,或為了你自己的學習,而沒有把病人的權益放在第一位。最近有一位日本外科教授來院,他說他只用微創手術為第一期、第二期的癌症病人開刀,但台灣一定有些醫師在做第三期胃癌的切除,他認為那是不合理的。
  腫瘤外科醫師為病人解釋清楚不同術式,以及可能帶來的利弊,讓病人選擇是否要做微創手術是非常重要。你不能脫離你是一位腫瘤外科醫師的身分,那個身分最重要的要求,就是你要用盡各種可能的方法把病人的腫瘤切乾淨,如果微創手術不能切乾淨,而只是討好病人,只告訴讓病人第三天可以出院的話,病人可能三個月後就復發了,你的微創手術可能只是一種傷害。所以本院很重視微創手術的內容,因為我們做的是一個「腫瘤外科的微創手術」,不是一般的微創手術。一般微創手術的醫師沒有這個概念,沒有我要照顧這個病人一生一世的觀念。一個負責任的腫瘤外科醫師,不會做完這個微創,就跟病人分道揚鑣了,以後你復發了,我就跟你轉去化療、轉去放射線,那是不對的。
  微創手術一定要有基本的教條,就是不能夠違抗一位腫瘤醫師應該有的最重要的目標-拿乾淨,你如果沒有把握拿乾淨,你就不要硬要用微創手術。我們整個癌症醫院也都是在配合這個目標,所以我們為什麼推行配合政府篩檢,因為我們也希望早期診斷的數目能夠推到50%。現在我們醫院的病人大概是60%至70%還是比較末期的病人。如果像馬總統那樣講,我們要把癌症的死亡率減低10%,國健局很了解,就是要找一些早期的病人出來,不能總是在處理末期的病人,不但刀也是白開了,大家還要受苦,走到最後都很難過。雖然我們要花很多心力,但我們願意配合。未來癌症早期發現機率越高,微創手術能扮演的角色就更多。
  本院的微創手術一直在穩定、監控中成長,我們認為哪個期別的病人,該做怎樣的治療對病人是最好的,他的復原真的是很好,現在已經變成標準化了,沒有什麼好爭論的。我們醫院以後會擴建,我們希望擴大開刀房,都是設計來做微創手術專業的開刀房;我們也希望有一個教學室,可以直接從開刀房拉monitor到教學室,包括醫學生、住院醫師,都可以看到微創手術的整個細節。因為微創手術的好處是,你直接可以從攝影機看到整個手術的過程,非常清楚,那種教學是非常有意義的,那是我們以前想像不到的。
  當年我們學開刀,為了要看一個刀,七、八個頭擠在一起,非常辛苦。但微創手術,只要適當的病人,整個開刀細節都放大好幾倍,所以我們是希望將來能夠有一個專業的微創手術室。院長是說會增加四間,我希望把那四間設計成微創手術的房間,它有一個連結到一個所謂的教室,有幾個大的顯示器,每一間都有顯示器,大家想要看這個刀,就打開顯示器,我希望有這樣的設施,在外面給觀察者有一個學習的地方。
  第三、微創手術還需要一個訓練中心,院長答應我們會有一個動物的研究中心,包括我們能夠做實驗,可以在動物上面邊做模擬的微創手術,新的住院醫師或新的主治醫師在動物身上能夠得到基本的技術訓練後,再應用到人的身上,我覺得那對病人才是比較公平的。如果直接就切入人體的話,把人當成手術技巧的學習對象,那是不對的。
  很多醫院以微創手術開攝護腺癌,開到20個小時,一天一夜,我以傳統手術一個半小時可以開完的刀,他用微創手術開20個小時。有家醫院稍好,開了16小時,但病人兩隻腳都栓塞了,這些病人何其無辜。所以微創手術要開始的時候,必須要有很謹慎的計畫,讓病人的傷害能減少到最低。所以我們要有一個完整的微創手術訓練的計劃,這是微創小組未來該有的準備,我們以後一定會有這樣的設備,這樣我們腫瘤外科的訓練就比較完整了。
  同時大家不要忘了,還是有很多腫瘤外科手術需要傳統手術,因為腫瘤已經大到不得了。我們還是要訓練一些非微創手術的醫師,他們是傳統的手術醫師,他能夠非常勇敢,而且非常有強烈的意志力,把那種大到二、三十公分的腫瘤從病人身上拿走。這是微創手術不容易做到的,大於十公分腫瘤,微創手術就很難做好。因此,如果我們真的會遇到腫瘤多大於十公分的手術,我們仍然需要傳統腫瘤外科醫師來做,這都在外科的計畫裡,哪一個醫師將來培養他做微創的,哪一個要繼續承繼做傳統手術的,這樣才能夠滿足每一個病人的需要,這樣的腫瘤外科才會更完整。

腫瘤外科醫師要多具備哪些素養?

文 / 鄭春鴻 (文教暨公共事務部主任)

鄭春鴻主任(文教暨公共事務部):日劇《白色巨塔》那個年代,外科醫師好像是一家醫院的「當家的」,現在每一家醫院都強調「多科整合」。張主任剛接掌本院外科部,請您談談未來的展望。

張樹人主任(外科部):我們醫院是癌症專科醫院,既然以「癌症」做為專業,那麼在這裡工作的外科醫師知識涉獵就要比較廣一點,以一個腫瘤外科醫師而言,他不只是開刀的醫師,他必須是一個「整合性的醫師」,整合什麼?
  第一、腫瘤外科醫師必須要有完整的癌症生物學的知識,癌症究竟是什麼東西,在你專業領域上你必須要能夠回答得非常清楚,因為病人會常常問,我為什麼會得癌症,這癌症是哪裏來的。
  第二、腫瘤外科醫師必須掌握癌症的變化,病人處在癌症發展的哪一個階段。因為病人會問:「我現在是怎樣?那將來會怎樣?」這些問題會一直在你的執業時出現,你必須要對癌症有非常專業的,徹底的了解。
  第三、腫瘤外科醫師對癌症的治療,要有全盤的了解。大部份的癌症不是外科就可以解決的,這是現在的癌症治療大家的共識,外科可以解決可能是非常初期的,但我們必須承認初期的癌症畢竟還是少數,因此我們還是要和其他科合作,才能夠治療癌症,真正幫助到病人。

腫瘤外科醫師要多具備哪些素養?

鄭春鴻主任:癌症治療必須多工整合,腫瘤外科醫師更需要與他科醫師合作,您認為腫瘤外科醫師比一般外科醫師要多具備哪些素養?

張樹人主任:我們跟別科的醫護人員合作,就必須像交朋友,我們要知道對方在做什麼?所以腫瘤外科醫師要了解為病人做化療的醫師,他們在做哪些事;腫瘤外科醫師應該知道化療是什麼東西;化療裏面的成分,化療會引起的副作用,這些都要了解,你才知道病人可能會經過的病程為何?
  倘若病人是先來看腫瘤外科醫師的,你再轉給化療醫師,病人還是會覺得你的意見非常重要,腫瘤外科醫師在化療的詳細解釋上雖然沒有比腫瘤內科的醫師說得清楚,但如果你跟腫瘤內科的醫師能夠有一個良好的溝通和「交班」的話,病人會比較放心,而且病人在未來的治療上會比較配合,這樣病人的治療成績一定會比較好。所以我覺得癌症專科醫師尤其是外科醫師,對於最基本的化學治療的成份跟它可能產生的副作用、併發症都必須要有相當的了解。
  癌症治療的另一個重要的工具是放射線治療。腫瘤外科醫師對於射線治療也要深入了解,包括:放射科醫師是怎麼策劃放射治療的?這麼高劑量至少十八百萬伏特這種高劑量的輻射,射入人體會產生怎麼樣的後果?它可能的副作用是什麼?我們現在一直提倡主責醫師,病人還是認為你是他的主要負責醫師,所以基本上他認為你應該對他所接受的所有治療都要有些了解,這樣病人才會覺得得到的是一個完整的照顧,而不是說:「張醫師你怎麼把我扔到放射治療科,這個醫師我很陌生」我會在病人面前親自跟放射科醫師「交班」,譬如我已經跟鍾醫師交班好了。我會對病人說:「你放心,你現在目前的狀況怎麼樣,下一個進程是怎麼樣,鍾醫師一定會花很多時間再跟你好好解釋,萬一你覺得鍾醫師解釋不夠清楚,我們還有好幾位醫師,我可以再介紹其他醫師給你,我會負責到底的。
  院長一直希望我們做一個優秀的Surgical Oncologist(腫瘤外科醫師),我認為腫瘤外科醫師的標記,至少要有我剛講的這幾項能力、基本認識,才不會被認為你只是一個開刀的工具,對病人的治療幫助有限。

腫瘤外科醫師培育及訓練

鄭春鴻主任:未來在腫瘤外科醫師培育及訓練上,您計劃如何進行?

張樹人主任:本院外科的訓練計劃要成熟化。以後也許我們新進的主治醫師,他必須不是一來就當主治醫師,他可能要先到病理科去做觀察員,因為你到病理科去看,才知道人家是怎麼處理這些標本,你也才知道怎麼開刀才能開得乾淨,你認為腫瘤拿得乾淨的程度到底是怎樣?病理科醫師如何在閱讀這個病理報告。
  具備了這些基本知識,我們會送這位新進的外科醫師到放射治療腫瘤科,然後再到腫瘤內科。當新進醫師具備幾個基本能力,他才能成為真正的「腫瘤外科醫師」,因為畢竟我們三分之二的工作量都是在為癌症病人服務,所以在這方面專業化的提升,新進人員必須有一個完整的訓練過程。
  我們也希望醫院能提供一個像美國癌症醫院給腫瘤外科醫師的訓練課程,一個專研醫師(fellow)的課程,就是當你完成一個總醫師的訓練之後,在還沒有成為一個癌症專業醫師前,你必須要接受一個所謂「研究醫師」的過程,在這研究醫師的過程中,你可以把自己浸淫在一個研究學習的環境,我們會讓你選一個資深的主治醫師,當你的老師,你可以看他怎麼照顧病人,你會跟他一起上刀;同時我們會安排你可能要去看看別科,譬如說你是開上腹部的刀,那你可以去看看人家開下腹部的結構是怎樣?因為也許有時候病人的腫瘤會從上腹部蔓延到下腹部。同理的,像我們泌尿科開人工膀胱時,我們要切腸子、接腸子則要基本的一般外科訓練。
  所以我認為腫瘤外科的醫師的訓練應該是多方面的,專研醫師可以不必有臨床上負擔、不必看門診,他可以在這個過程中觀察、學習,這些課程都能夠滿足他在進入一個專業腫瘤外科醫師的職位之前準備好自己。於是,當你第一天成為腫瘤外科醫師,你踏進診間看到你第一個的癌症病人的時候,其實你已經胸有成竹了,知道該怎麼開始幫這個病人的忙;而倘若你什麼訓練都沒有,你可能只是做一些片段性的考量,即使你非常希望跟這個病人要建立一個好的關係也是非常困難的,甚至你可能走到每一個地方,就會遇到一個新的挫折。

自己可以挑選親密的伙伴

鄭春鴻主任:除了完整的腫瘤外科醫師訓練之外,如何形成不同組合的小團隊彼此支援?

張樹人主任:腫瘤外科的醫師在訓練的過程中,如果已經有完整的腫瘤觀察及研究經驗的話,就知道如何找人幫忙,而且你也認識了很多的同事,可能你跟某些同事不一定很契合,但是你一定會找到屬於自己這一類可以好好溝通的同事,因為每一科都有很多醫師,總有一個醫師,譬如說放射治療科有七、八個醫師,是跟你自己可以合作的醫師,所以你自己可以挑選你的伙伴。
  當你在每科都有一個伙伴,就形成你自己的團體,團體不是一大堆人,而是在你治療病人的,你自己設有一個個環節,這些環節是相扣的,然後你在照顧病人、幫忙病人的時候,每個環節你都能很放心的,而且很完整的跟在這些環節裏面能幫你的人,都有很好的連結,病人當然就會覺得很安心,然後就能夠配合治療。
  在未來的展望上,我們是希望我們新進的外科醫師或者我們培養的腫瘤外科專研醫師的課程能夠成熟化、系統化。因為沒有在癌症醫院真正花時間全方位見習的外科醫師會做得滿辛苦的,要融入癌症專科醫院是不容易的,因為那太專業,所以腫瘤外科以後要朝向有系統化的教育跟訓練,這是一定要進行的。
  我們會持續地投入這樣的訓練計劃,我們當然不會天真地認為這會在一、二年內開花結果,美國的腫瘤外科醫師訓練制度也在五十年、八十年的時候才成熟,我們才過一個二十年,第二個二十年這個計劃可能會成熟,我們才能成為台灣第一家真正訓練專研腫瘤外科專研醫師的醫院,我們要為台灣腫瘤外科奠定基石,我們訓練的腫瘤外科醫師能被國際信任與接受,並且把這個標準的基本功,帶到台灣各個角落,提升每個醫院腫瘤醫療的水準。當大家有一個共同的醫療水準,以後在開會討論時,才有共同的一個平台,在這平台上,大家水準是一樣的,所以我們在講話的時候,可以有分享,你在講什麼我知道,你在做什麼,大家可以更容易了解及互相學習。

2010年6月9日 星期三

鞏固外科的鬥志和續航力

文 / 張樹人 (外科部主任)

外科領導者的視野

  癌症醫院的外科應具備有完善的病人服務、教學及研究三大功能,而貫穿在其中的則是每位主治醫師的敬業精神、專業能力及溝通協調能力,而一位外科的領導者,應在其專業領域具有公眾認同的可信任的成熟度及某種程度的成功,重要的是他能全視野的看清每位外科醫師的特質、優缺點及處境,給予適當且適時的支持與鼓勵,幫助他們繼續成長發展潛力,及改善缺點,同時這位領導者亦應持續關注醫療趨勢的改變,謹慎評估,做出正確的改革及更新,以保持整個醫療水準。

謹慎且恰當的作業流程

  外科部作業的安全及業務的推廣,必須建築在謹慎且恰當的作業流程,並注意是否符合精簡可行及效率。
1.外科部應以適當的方式,每個月進行一次業務會議,讓每位主治醫師在此精簡的報告中,了解別人做了多少事,自己位於何處,尋求改變或調適工作負荷,同時此會議中必須清楚的宣佈醫院行政重大措施及部內規定的修改或增減,並在無情緒性的有效討論中取得共識,若無法取得共識,會後則須協調消除歧見。
2.外科部須建立完整的手術安全計劃,由主任帶領召集四位資深主治醫師,輪流檢視當週手術內容,是否符合適應症及病人最大利益,並與麻醉科合作,對於高危險群病人是否有充分溝通及告知,若病人及家屬有疑慮,應與該主治醫師做進一步溝通。
3.每週都有M&M會議,所有的併發症及死亡病例皆應有正確反省及自我負責態度,因此必須改變目前的通報方式,由照顧的NP或住院醫師,或由開刀房同仁(組長或護理長)負責,外科主任接獲通報後親自關切,責成該主治醫師完成記錄並協助解決問題,目前記錄單須修正到精簡且符合發展邏輯,使同事書寫順暢,以上二項會議是所有外科醫師在無理由下,必須到場參與。

組織發展進程

  外科部組織架構下可分為:1.乳房外科2.消化道及內分泌外科3.胸腔外科4.大腸直腸外科5.頭頸外科6.泌尿科7.婦科。當每科發展至須要5位主治醫師的病人量時,則可考慮給予科主任頭銜,主要負責發展該科業務教學、研究,這種做法將帶來正向的鼓勵與肯定。在未來外科部將專注在行政協調、教育及研究工作,希望各分科皆可獨立成中心,這對以各種疾病為中心的全方位照顧病人,是最好的演變。
  目前外科可分四功能性組織:
  1.行政與協調:
  2.微創手術發展委員會
  3.教學
  4.研究

重視全方位病人照顧

  部主任對於全方位病人照顧應予以持續的關注、協調與支持,對於每位主治醫師在病人照顧環節中的專業能力、溝通能力及親和態度,皆應定期評估及檢討。
全方位病人服務是從掛號前即應開始,外科部應充分供應就醫資料(網路或媒體等),掛號服務快速、親切及正確分類,通行無礙的就診路線,直到病人就診目的得到圓滿解決,完整建立病人資料檔案,持續關心及安排追蹤及全方位健康監測及協助處理,因此主責醫師與病人之間的關係在整個醫療過程中是無法分割的。

外科部研究計劃之推行

  本院發展至今,可以考慮開始計劃建立共同實驗室及研究中心,結合基礎研究、臨床研究中心及病理科,進行Basic, Clinic及translational的各種研究。
  外科部除了提供新進醫師實際參與研究的機會,亦應計劃籌措施研究經費(捐獻或申請研究補助),同時每一至二個月於外科會議,安排有關如何做研究的基本知識的課程,例如:如何設計研究計劃,實用性的生物統計知識及基礎研究的內容與現況等。在未來若有外科同仁有興趣從事研究及實驗工作,則可提供part time的工作方式,一面從事臨床服務工作,同時可進行研究工作。目前高教授願意提供臨床醫師或Fellow一年兩人次,一次三個月的基礎研究機會。

癌症病人怎樣選擇外科醫師?

文 / 鄭春鴻 (文教暨公共事務部主任)

鄭春鴻主任:癌症病人開刀前一定都很緊張,他們會到處問,打聽哪一位外科醫師最好,您可不可以給病人跟家屬一些建議,他們要怎麼選擇一名可以幫上他的忙的外科醫師?

張樹人主任:我覺得一個現代的病人應該要先自己做一些功課,對自己的病有一定的了解。他可以上網,年紀大不會上網,他的小孩一定要幫生病的父母,去收集一些資料。你也許沒有這個專業能力,但是你可以把它寫下來。
  首先,當你帶著你去看醫師,如果這個醫師對你講的東西,對你預先做的功課,預先寫的東西都不屑一顧,好像覺得你在挑戰他,或者是他的態度覺得好像你已經冒犯他的話,我覺得這個醫師可能就不值得再看下去。
  一個現代的醫師,尤其一個在術德上達到某種水平的醫師,他會有足夠的自信,他不需要病人對他討好、恭維,他不需要病人好像變得很低姿態,以此來提高他自己。
  病人有時會告訴我,他拿一些資料希望跟醫師討論,醫師會很反感;病人去尋找中藥,病人去尋找另類療法,都是很人性的、很合理的,都是可以討論的。醫師不是聖人,我在我成長過程中,也曾經對病人提出這些問題而反感,後來我反省這樣對病醫關係的溝通有好處嗎?最後你只是把這個病人推到門外去,那麼你即使有再大的能力幫助這個病人,因為你的不善溝通都會完全沒有意義的。
  一個優秀的外科醫師必須是 個有良好溝通能力的人,他必須要打破給自己掛上的一種莫名其妙的「尊嚴」,他應該是開放自己,尊重病人跟親友所提的任何問題,也不要覺得他是被冒犯,因為他們真的是去收集,有很多好朋友告訴他們開刀可能會怎樣,你要幫忙他們澄清。如果你在這一步你就開始在排斥病人的話,以後的溝通會產生更大的問題。因為病人的不安全感,就算最後還是勉強讓這個醫師開刀了,病人會覺得這個醫師會盡心繼續照顧你嗎?你可能會覺得他會不會對我一直懷有一種「偏見」?認為說我曾經冒犯他,這就不是很好的病醫關係的開始。
  不特此也,負責任的外科醫師應該非常願意分析病人手術的相關問題,不能說你太忙,只能簡單扼要切入三分鐘。一個人得了癌症,你用三分鐘說你得了甚麼癌,你這個癌是這樣治療,你明天就住院,後天就開刀。這樣的看病,沒有真正跟病人做一個對等性的對談。因此,我覺得是說如果你覺得這個醫師態度已經不大好的話,你就可以離開了,因為這不會有一個美好的未來。還有那麼多醫師,你有很多選擇。
  第二點,癌症病人及家屬必須注意,現在癌症的治療方法很多,外科醫師必須要跟病人講清楚、定義清楚,你到底是不是癌病。美國為什麼會推動所謂的病理切片的一個「再確認」,就是因為醫院的病理切片的病理醫師有犯錯的可能,人為犯錯是非常有可能的,這和醫院的經驗也有關係,比如,某醫院對某種癌症一年可能只看幾個病人,這種疾病可能在我們醫院看得特別多,當然經驗比較豐富,那我們誤判的機會就比較少。
  所以我認為第一步你要幫病人確定,他真的是得了癌症,如果你有這樣的一個開始的話,那第二步你就是要確定病人是第幾期,你根據期別要跟病人講清楚。癌症病人在被建議接受手術之前,如果醫院並沒有確定病人確實得了癌症,並且告訴病人期別。那麼病人千萬不要糊里糊塗地就上手術台。
  一個腫瘤外科醫師不能只是想開刀,知道你要面對病人有很多種,末期的病人要有比較人性化的考量;那至於其它期別的病人,現在的治療方法也有很多種,不是說今天就只能這一刀開下去,你應該跟病人分析你是第幾期,你還有哪些可能的治療方法。
  跟病人說你就只能開刀,在美國這是違法。確實我們在美國受訓練,就像我的老師一樣,他都要求我們一定要跟病人說你有多少選擇權,說明選擇權是一種要花時間的事,必須跟病人解釋清楚。告訴病人,你可以不要治療,你可以用放射線、或你用化療、用開刀,那每一種的治療有甚麼好處和壞處,你都要跟病人講清楚。
  我們也知道病人沒有辦法在短暫時間全部了解,但是病人至少有被告知說他有幾種可能的選擇,他可以回去再思考。你不能說因為說你是一個名醫,或者你有成就、你有權威性你就說我幫你作決定。你應該是說現在世界上所謂的實證醫學裡,還有哪幾種方法你可以做選擇,這個選擇適不適合你的年紀、你的身體狀況,你的生活環境等,到底適合哪一種治療?病人要自己去考量,是全盤考量,絕對不是說開刀就是解決問題的唯一方法,也許開刀製造出更多的問題來。

像賣菜的阿嬤一樣,我不能停止

文 / 鄭春鴻 (文教暨公共事務部主任)

鄭春鴻主任:在台灣的外科界,大家都覺得您是一個「拼命三郎」型的外科醫師。是什麼力量推動您往前衝的?

張樹人主任:說實在話,在台灣,和信醫院常常會被孤立得非常嚴重。國家大部分的資源會轉移到一些比較大的中心級醫院。我們自己要非常地努力,要創造自己的資源,這種資源就是醫院和病人的關係,病醫關係建立在恆久的互信關係上,儘管環境不利於我們,但是來自病人的支持,一直是我們堅持「把事情做到最好」的力量。病人的回饋有時是一張感謝卡片,有時候它還會是一個「從天上掉下來的大禮物」,我們都一樣感到窩心。
  比如,有一個病人在開完刀七、八年後跟我說:「張醫師!我想捐一些錢來回報醫院對我的照顧。」我心想,我有很多病人確實有錢,他們的資產都是幾億為單位計的,但他們可沒捐什麼錢給本院;你一個很樸素的人,跟我講這個是什麼意思。結果這個病人就不斷地捐錢給我們醫院,幾百萬幾百萬的一捐再捐,那是在六年前我幫他開刀的時候,我完全沒有想到的。
  這麼樸實的一個人,長了一個十幾公分大的腫瘤,那時候我只想著他才五十幾歲,我要儘量把他的腫瘤拿乾淨,讓他活久一點,因為他已經很恐懼了,他小便都有血了。六年後,我怎麼會想到說這個人實質上對我們醫院有這麼大的貢獻,他的捐款可以救更多與他同病相憐的人啊!
  所以我覺得說只要我們很有誠意、努力為病人做事,一些美善的事會自然的發生,我一直相信「天道」這回事,天道也許不在你這一輩子發生,也許在你的下一輩子發生,我相信宇宙生命是不會停止的,我們活到一個歲數,自己才覺得圓滿是不可能的。至少我覺得在這一生,我還有很多缺陷。我買了很多書,都沒有時間讀,但是我放在那裏,跟自己說等到我退休後60幾歲,我要一本一本讀完,心想總有一天我把它讀完,應該會比較接近圓滿。
  也許老天讓我來和信醫院,確是為了病人服務。重點就是要順著命運!你就是要這麼辛苦,你可能來這個地方就是要做一種貢獻,年紀愈來愈大你就覺得這是一個慈悲的事業,慈悲的事業是不能用現實的價值、物質來衡量的。我們所做的貢獻已經超過物質所能回饋的,因為我覺得一個樸質的人,就像最近賣菜的阿嬤一樣,他不需要很多東西,因為他在他的生活已經找到價值,那價值可能超越了住在帝寶,畢竟帝寶是一個房子是一個沒有生命的東西,對我來講,生命最重要是一種交流,你很孤單住在帝寶裏面,你很孤單的穿了八百萬的衣服,但可能你是孤單、寂寞;但是也許賣菜的阿嬤比你豐富,因為她每天賣菜遇到很多人,她覺得生命很豐富,這種豐富度是不能用現實的價值來衡量的。
  同樣地,我運用在我的事業上,我覺得我每次看了新的病人,都覺得我要幫他解決問題,這是一個輪子,不停地轉動。有人說,你健康已經受到威脅了,我身體愈來愈不好,你可不可以少做一點,我說我就像賣菜的阿嬤陳樹菊女士一樣,我不能停止。我會覺得說我這一生已經過得滿不錯的,老天給我一個機會在這個醫院發展成今天的成績,我們是從零開始的時候,你要知道從零開始的滋味是多麼的痛苦,一個醫師坐在診間,沒有一個病人,一、二年內沒有什麼病人,那種痛苦會讓你覺得說什麼時候我才有機會,等到我這麼有機會的時候,我會覺得說,我寧可做到死,因為我知道那種沒有辦法把自己的能力奉獻出來的絕望。我尤其特別想把這個能力繼續再幫助我的同仁,幫助一些年輕的同仁,分享我這種過程。

累積慈悲的力量,它會越變越大

鄭春鴻主任:您如何鼓勵年輕有為的外科醫師,成為一個受人尊敬,並且自己能得到快樂的醫師?

張樹人主任:我要告訴年輕的同事們,再好的醫師都是從零開始或是從很少病人開始的,如果你專注不斷地投入,真正對病人產生熱情,病人可以感受到的。不要太小看人心,不管是什麼職業的人,人心都是非常敏感的,你不能物化你的病人,你要知道你的病人的敏感度,他在你的一言一行,甚或一個眼光裏都看到很多事。
  如果你不經心,他會立即覺得你瞧不起他或者是你對他沒有感情,病人都感覺得到,他覺得你對他沒有興趣。尤其當你面對一個有病的人的時候,這種真正的關心是裝不來的,有時候你覺得自己像演戲,但是你每天要面對那麼多病人形形色色的人,只有蘊育出「我想幫助這個人」的心,你才能夠累積那個動能,累積那種慈悲力量,並且越來越大,一直到你覺得說我不會休息,我在這一生,我已經得到很好的自我實現的機會,我很感謝院長、感謝我的病人,感謝他們給我這個機會。
  我也會很勇敢的跟病人說:「我的團隊非常的完整,我有很多人在照顧你,都是我信任的人,在你生病的整個過程中,我們絕對在每個環節都會把你照顧的非常好,你可以放心,因為我們經驗豐富,而且很肯定的告訴你,你在整個過程中應該都會順利的。」這樣病人會感受到你是很有自信的醫師,他知道你背後有一個很龐大的團隊力量在支持你,比並且深信它可以傳遞那樣的結果。
  我想這是個良性循環,我希望我們腫瘤外科的醫師都有他自己所謂的團隊,不管是從門診開始或是到檢查、住院、出院、追蹤都有一個體系,我們雖有一個大體系,但是你要在這個醫院裏面利用醫院所有的資源,建立自己的圓,一個環型的體系,這樣環型的體系,一圈圈地把病人包住,讓病人感覺到他被一個安全的網絡圍住,他可以達到每一個環節,他一感覺不舒服,他知道去找誰。把這些都做好,就可以成為一個受人尊敬,並且自己能得到快樂的醫師。

做癌症手術常常被同行看成傻瓜

鄭春鴻主任:腫瘤外科開的刀,比起一般外科,甚至美容外科開的刀,都要更困難,而且風險高。您如何鼓勵同儕齊心齊力?

張樹人主任:在外科界,目前台灣做癌症手術常常被同行看成傻瓜,因為我們健保制度讓我們開腫瘤手術的醫師非常「吃虧」或沒有得到應有的尊重,譬如大多數人都不敢相信,我們開一個腎臟手術,把腎臟拿下來,健保只給付11,000元,而其他外科醫師隨便去做一個手術,譬如說去刮一個攝護腺,良性的攝護腺,健保給付的是15,000元。那麼做良性腫瘤手術的醫師就會笑我們說:「張醫師你去做那麼複雜的手術、冒那麼大的險幹什麼?」的確,當你拿去拿一個20公分這麼大的腎臟腫瘤,花了五、六個小時,心驚膽跳地把拿出來,結果你去勾個點數11,000元,真會覺得有點心酸,不免感嘆我們健保制度怎麼會這個樣子,讓我們做得這麼心酸,同時又會讓那些沒做癌症的人認為我們太傻了。
  我們是真的傻嗎?也許在他們的角度認為我們是傻,但是在不經意的過程中,我們救了一個家庭,救了一個家庭的價值,我是覺得可能遠遠超過你去幫人家拿顆痣,或幫人家割雙眼皮,我覺得我們贏得的價值是無限的。割雙眼皮大家都知道要一、二萬塊錢,我們拿個腎臟只有11,000元的話,當然我們會被笑做傻瓜,但是問題是我們不用所得的價格來考慮它的價值;我們是用人的生命,用全家的完整性來考慮我們所做的,所以我們覺得這種貢獻是需要超越一些世俗價值觀的,需要一些理想性的。

如何說服優秀的外科醫師來和信

鄭春鴻主任:您如何說服優秀的外科醫師,願意來並留下來和和信醫院的腫瘤外科長期奮鬥,您希望帶給他們什麼?

張樹人主任:我一直認為從事外科的人,似乎都有一個最大的企圖心,就是想要成功。因為外科是非常具有挑戰力的科,尤其是腫瘤外科。成功的定義有很多種,有人說做醫師成功是賺很多錢,有人說是開了很多刀,有人說是揚名立萬在社會上非常出名,你可以把成功定義到很多。但是我也希望我們醫院腫瘤外科能夠提供一個可能性,你在這裏工作,你有成功的可能,不管你想在哪一方面成功,我們都為你準備了這樣的環境,可以提供你成功的機會。
  我認為,相當具有強烈意志力的人才會走外科,你為什麼這麼辛苦要去挑戰你自己,就是你想成功,我一直希望能夠為我的同仁們製造一個成功的平台,提供多種的可能性,滿足同事們未來發展上可能能需要的東西,我希望能儘量用我的力量幫他們實現,在五年後、十年後、二十年後,我們的腫瘤外科在台灣能具有非常強的競爭性。

24時待命服務病人是醫師的使命

鄭春鴻主任:和信醫院的醫師幾乎是一天24時待命服務病人的。您認為這本來就是醫師這一行的使命嗎?

張樹人主任:沒錯。我都跟病人講說你24小時都可以聯絡到我,你千萬不要猶豫,我們醫院的型態是完全不一樣的,我們不是跟你劃清界限,你出了院跟我們無關,我們是說:「我是照顧你一輩子的」,不是說我開完刀就跟你撇清關係,你對我的價值已經沒有,不是這樣。我知道你的腫瘤是在哪裏;你的腫瘤可能會復發嗎?會在什麼時候復發?你在哪個環節可能會發生什麼事,這個我心裏都知道,所以我會繼續照顧你,因為我有經驗,我知道我可以好好處理,所以你一猶豫把這個併發症拖長了,反而更麻煩了也受傷更嚴重。你只要有什麼不舒服你直接跟我們聯絡,我們有那麼多助理,他們也願意給你名片,我的電話也是只要總機叫我,我隨時可以幫忙,我們覺得這樣的做法,病人才會真正感覺到自己也是屬於醫療團隊的一分子,不只是在治療時被關心,他一輩子的健康都被重視,我希望我同仁都能建立這樣一個文化。我希望幫助腫瘤外科的同事在這樣的氛圍中越來越茁壯,壯大到成為一個完整的外科。